59、乱
陆承谨缓缓道:“多亏了沈幽容医术高明,吃了她开的几副药后,我睡了一觉,浑身出汗。睡醒之后便好多了。如果换做是寻常大夫为我诊治,我真需要卧床个三五日。”
因为有些心虚,陆承谨刻意压低了声音。
赵嘉宁笑而不语,微微晗首,只是末了,轻轻补充一句:“沈姑娘的医术,可真高明啊。”
“嗯。”陆承谨应答着,又低低咳嗽了一声。
赵嘉宁何许人也?自是很聪明,随便几句,她便觉察出了陆承谨的端倪,因此对这咳嗽声也就不稀奇了。
然而,立在一旁的襄王赵恪,脸上表情有些凝重。他郑重打量着陆承谨,十分关心问道:“你这身体没事吧?一直咳嗽。你身子也太虚了,不行,得要好好调养调养。”
为了自家妹妹的终身幸福,襄王对陆承谨的身体格外关心。他可不想温柔可人、冰雪聪明的妹妹,嫁的是个病秧子?
于是又补充了一句:“这是头等重要的大事,你一定要放在心上。”
听着襄王严肃的语气,抬眸对上襄王那张凝重的脸。陆承谨轻轻笑了笑:“虽然觉得襄王有些小题大做了,可她心中还是十分感动。”
陆承谨笑了笑:“嗯,在调养呢。可这调养身体是个漫长的过程,并非一朝一夕之事,也并非随便喝几副药就能解决的?毕竟身上留下了许多沉疴旧疾。”
她提起最后一句话,原是无意的。然,这句话却勾起了襄王的感慨,这位站如松柏、血气方刚的男人心中,不由痛楚了一下,像被几根细针扎过。
襄王听永安帝提过,陆承谨身上的沉疴旧疾,是平定平渊之战后留下的。
平渊之战的胜利,对于大齐而言,尤为重要。若非此战大捷,恐怕边境几州以及大半领土都要被外邦占了去。
身为皇子,赵恪那年并没有随军同行。但他听参加过此战的将士们说过,当年战况极其激烈残酷:伏尸十万,流血千里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更听那些将士们热泪盈眶,盛夸陆承谨:有
万夫莫当之勇,持一柄樱枪,生生杀出血路,横扫敌军四位大将……
这些话语,言犹在耳。此番回忆,赵恪心中也抑制不住热血和澎湃激情。这段战绩足够光荣,光荣到彪炳千秋,光荣到让每一个大齐子民都铭记于心,甚至都已经在大街小巷全都流传开来,与此相关的各种话本更是层出不穷……
陆承谨的名字早已名扬大齐。
人人都敬仰她统率千军,却不知这位曾有着万夫莫当之勇的人,此刻正受着病痛的折磨。陆承谨击败敌军,维护了边境安定,留百姓一个幸福安康的生活。但给自己留下的,却是这一副无比病弱的身体。这些沉疴旧疾,每至冬日,能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。
赵恪越想,越觉得有些心酸。他扬起头来,目光望向苍穹,喉结滚动,声音竟莫名染上了些凄怆:“若非那一战,你也不会身体差到这般地步。”
陆承谨瞬间微怔,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说的那句,沉疴旧疾,竟让襄王浮想到了这么多往事。
“襄王殿下,那些都是成年往事了,又何必再去想呢?”陆承谨徐徐道来,“其实,我身子不要紧,平常时候还是很好的。只是现在是冬日,所以,才会有疼痛。”
说完后,她伸展双臂,转了个小圈,对着襄王和八公主又笑了笑:“你们看,这不是挺健朗的吗?”
她脸上的笑意,很干净,很清澈。在阳光的照拂下,更是染上了一层层暖意,直暖到人心中。
然而不知为何,襄王似乎没有受这笑意所感染。看着陆承谨这般随意、云淡风轻的模样后,心中好像更……
更酸涩了。
赵嘉宁毕竟和他兄妹一场,自然也非常了解哥哥的性情,柔声劝说着赵恪:“襄王哥哥,我们今日来就长峰观,是为了祈福许愿的。应当携带好心情。”
许多话,不需说得特别明。赵嘉宁点到为止。
不过她的潜在意思却很明显,既然祈福,自然是希望保佑事事顺遂,平安喜乐。倘若祈福之人心情悲观抑郁,那么所祈求之事又怎么会灵验呢?说不定,连霉运都一块带来了。
襄王,当然也体会到妹妹宽慰自己的意思。过了好半晌后,襄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将刚才心中的压抑气息齐齐宣泄出。宣泄出来后,整个人看上去已然要快活些。
赵恪道:“嗯,嘉宁妹妹说的也是。方才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,我们现在去祈福烧香吧。”
他看向陆承谨,发出了邀请:“一块吗?”
陆承谨刚想委婉拒绝,因为她已经祈过福,也许过愿了,只是襄王很是热情,主动说道:“一起去吧。长廊边上有个许愿牌,很灵验。当初王妃一直未能怀身孕,本王在此写下许愿牌后,果不其然,王妃现在有喜了。”
陆承谨闻言后,不觉面露笑容,笑得更加灿烂。她确实也是打心眼里为襄王高兴。
毕竟襄王殿下年二十有七,膝无一儿半女。如今襄王妃有身孕,也就遂了他当父亲的心愿。
“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。”陆承谨笑道,“听襄王殿下这么一说,倒还真觉得挺灵验。”
“走。一起去许个愿吧。那许愿牌很灵验,你和嘉宁妹妹一同许愿,将名字写在许愿牌上,挂起来。这象征着你们日后,恩恩爱爱甜甜美美。”
陆承谨也并非不想去,如果真这么灵验的话,她也想沾沾福气。只是,她不能和赵嘉宁过分亲密来往……
襄王口中的恩恩爱爱,甜甜美美八字,一直在陆承谨的脑海中晃荡着。她心中苦笑:这个愿望一辈子都不会实现的。
因为现实比愿望残忍很多很多……
陆承谨很是犹豫,不知该如何推辞襄王,毕竟襄王是一番好意,而且字字句句都很在理。
赵恪抬眸,面露惊讶:“难不成你不愿去吗?”
襄王问完之后,陆承谨却没回答,又在脑海中思考着自己当下处境,倘若今日在长峰观中无旁人,只有她和赵嘉宁二人,那许多事情,倒也能明说。八公主既与自己有合作关系,两人是伙伴也是同盟战友,想必一定会理解她。但有襄王在,一切事情都很不好开口。
毕竟,她答应过赵嘉宁,不能在八公主亲人面前露出破绽。
做人,当言而有信。
眼下言而有信这四字,又像一把锤子一样,重重锤在陆承谨心口。让她把答应过母亲的那些事,全部抛下。
陆承谨一直在心中强调,做人要言而有信……
强调了好几遍后,好像没有什么心灵枷锁和心理负担了,陆承谨才应承下来:“去,怎么会不愿去呢?刚才我只是在想,许什么愿才好。”
她随口一说的理由,显得有点蹩脚。赵嘉宁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,陆承谨的各种神色变化,依旧笑而不语。
襄王听完后,却是哈哈一笑:“当然是许你和嘉宁妹妹,夫妻百年好合的心愿啊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陆承谨很努力地演着戏,“这个我当然知道,除此之外,我还想许其它的愿望。我边走边想吧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就这样,陆承谨跟随着襄王兄妹,又走入道观的大殿中,又跪在蒲团上,闭眼,祈了一遍福。待赵恪和赵嘉宁都祈福完毕后,三人起身。
从大殿内走出,又来到挂许愿牌的长廊上。
长廊深深,旁边柱子上刷上了一层层红漆,栏杆上挂着一排排串联好的木制许愿牌。风吹过,许愿牌摇曳着,相互碰撞着,发出了木块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旁边有道童伺候着,襄王从道童那拿了一块崭新的木牌,又提上朱笔,提了衣摆,洋洋洒洒写下铁画银钩般的字迹。
他是个心胸宽广、有家国天下的男人。他许下四个愿望:愿国泰民安,愿父皇母妃身体安康,愿王妃生产顺利,愿妹妹妹夫日后生活甜甜美美。
襄王写完之后,把许愿牌串在一起挂了上去,然后把笔递给陆承谨:“现在你来写吧。”
陆承谨点点头,接过笔后,刚准备提笔写,但又犯难了。因为她的字迹与原主的字迹完全不一样,心里有些慌,不知这会该如何圆场。
哎……穿越过来之后,真是每时每刻都得急中生智啊,稍有不慎,一定会被人看出破绽。
陆承谨就这么愣愣站着,有风吹过,把她的鬓发吹乱了,把她的披风也吹乱了。
赵嘉宁眉眼带
笑,问道:“还没想好,许什么愿吗?那不急,你再慢慢想想。等想好,再写也不迟。”
风,把赵嘉宁身上的那种香味吹散了出来,陆承谨只觉得有一股十分好闻的腊梅香,在她的鼻尖里翻滚着。
这瞬间,她的心好像都乱了。
陆承谨顿了顿后:“我确实还没想好,不如你先写吧。”
她摊开手掌,将搁在掌心中的毛笔,很大方地让给赵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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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有些心虚,陆承谨刻意压低了声音。
赵嘉宁笑而不语,微微晗首,只是末了,轻轻补充一句:“沈姑娘的医术,可真高明啊。”
“嗯。”陆承谨应答着,又低低咳嗽了一声。
赵嘉宁何许人也?自是很聪明,随便几句,她便觉察出了陆承谨的端倪,因此对这咳嗽声也就不稀奇了。
然而,立在一旁的襄王赵恪,脸上表情有些凝重。他郑重打量着陆承谨,十分关心问道:“你这身体没事吧?一直咳嗽。你身子也太虚了,不行,得要好好调养调养。”
为了自家妹妹的终身幸福,襄王对陆承谨的身体格外关心。他可不想温柔可人、冰雪聪明的妹妹,嫁的是个病秧子?
于是又补充了一句:“这是头等重要的大事,你一定要放在心上。”
听着襄王严肃的语气,抬眸对上襄王那张凝重的脸。陆承谨轻轻笑了笑:“虽然觉得襄王有些小题大做了,可她心中还是十分感动。”
陆承谨笑了笑:“嗯,在调养呢。可这调养身体是个漫长的过程,并非一朝一夕之事,也并非随便喝几副药就能解决的?毕竟身上留下了许多沉疴旧疾。”
她提起最后一句话,原是无意的。然,这句话却勾起了襄王的感慨,这位站如松柏、血气方刚的男人心中,不由痛楚了一下,像被几根细针扎过。
襄王听永安帝提过,陆承谨身上的沉疴旧疾,是平定平渊之战后留下的。
平渊之战的胜利,对于大齐而言,尤为重要。若非此战大捷,恐怕边境几州以及大半领土都要被外邦占了去。
身为皇子,赵恪那年并没有随军同行。但他听参加过此战的将士们说过,当年战况极其激烈残酷:伏尸十万,流血千里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更听那些将士们热泪盈眶,盛夸陆承谨:有
万夫莫当之勇,持一柄樱枪,生生杀出血路,横扫敌军四位大将……
这些话语,言犹在耳。此番回忆,赵恪心中也抑制不住热血和澎湃激情。这段战绩足够光荣,光荣到彪炳千秋,光荣到让每一个大齐子民都铭记于心,甚至都已经在大街小巷全都流传开来,与此相关的各种话本更是层出不穷……
陆承谨的名字早已名扬大齐。
人人都敬仰她统率千军,却不知这位曾有着万夫莫当之勇的人,此刻正受着病痛的折磨。陆承谨击败敌军,维护了边境安定,留百姓一个幸福安康的生活。但给自己留下的,却是这一副无比病弱的身体。这些沉疴旧疾,每至冬日,能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。
赵恪越想,越觉得有些心酸。他扬起头来,目光望向苍穹,喉结滚动,声音竟莫名染上了些凄怆:“若非那一战,你也不会身体差到这般地步。”
陆承谨瞬间微怔,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随意说的那句,沉疴旧疾,竟让襄王浮想到了这么多往事。
“襄王殿下,那些都是成年往事了,又何必再去想呢?”陆承谨徐徐道来,“其实,我身子不要紧,平常时候还是很好的。只是现在是冬日,所以,才会有疼痛。”
说完后,她伸展双臂,转了个小圈,对着襄王和八公主又笑了笑:“你们看,这不是挺健朗的吗?”
她脸上的笑意,很干净,很清澈。在阳光的照拂下,更是染上了一层层暖意,直暖到人心中。
然而不知为何,襄王似乎没有受这笑意所感染。看着陆承谨这般随意、云淡风轻的模样后,心中好像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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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嘉宁毕竟和他兄妹一场,自然也非常了解哥哥的性情,柔声劝说着赵恪:“襄王哥哥,我们今日来就长峰观,是为了祈福许愿的。应当携带好心情。”
许多话,不需说得特别明。赵嘉宁点到为止。
不过她的潜在意思却很明显,既然祈福,自然是希望保佑事事顺遂,平安喜乐。倘若祈福之人心情悲观抑郁,那么所祈求之事又怎么会灵验呢?说不定,连霉运都一块带来了。
襄王,当然也体会到妹妹宽慰自己的意思。过了好半晌后,襄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将刚才心中的压抑气息齐齐宣泄出。宣泄出来后,整个人看上去已然要快活些。
赵恪道:“嗯,嘉宁妹妹说的也是。方才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,我们现在去祈福烧香吧。”
他看向陆承谨,发出了邀请:“一块吗?”
陆承谨刚想委婉拒绝,因为她已经祈过福,也许过愿了,只是襄王很是热情,主动说道:“一起去吧。长廊边上有个许愿牌,很灵验。当初王妃一直未能怀身孕,本王在此写下许愿牌后,果不其然,王妃现在有喜了。”
陆承谨闻言后,不觉面露笑容,笑得更加灿烂。她确实也是打心眼里为襄王高兴。
毕竟襄王殿下年二十有七,膝无一儿半女。如今襄王妃有身孕,也就遂了他当父亲的心愿。
“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。”陆承谨笑道,“听襄王殿下这么一说,倒还真觉得挺灵验。”
“走。一起去许个愿吧。那许愿牌很灵验,你和嘉宁妹妹一同许愿,将名字写在许愿牌上,挂起来。这象征着你们日后,恩恩爱爱甜甜美美。”
陆承谨也并非不想去,如果真这么灵验的话,她也想沾沾福气。只是,她不能和赵嘉宁过分亲密来往……
襄王口中的恩恩爱爱,甜甜美美八字,一直在陆承谨的脑海中晃荡着。她心中苦笑:这个愿望一辈子都不会实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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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承谨很是犹豫,不知该如何推辞襄王,毕竟襄王是一番好意,而且字字句句都很在理。
赵恪抬眸,面露惊讶:“难不成你不愿去吗?”
襄王问完之后,陆承谨却没回答,又在脑海中思考着自己当下处境,倘若今日在长峰观中无旁人,只有她和赵嘉宁二人,那许多事情,倒也能明说。八公主既与自己有合作关系,两人是伙伴也是同盟战友,想必一定会理解她。但有襄王在,一切事情都很不好开口。
毕竟,她答应过赵嘉宁,不能在八公主亲人面前露出破绽。
做人,当言而有信。
眼下言而有信这四字,又像一把锤子一样,重重锤在陆承谨心口。让她把答应过母亲的那些事,全部抛下。
陆承谨一直在心中强调,做人要言而有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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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随口一说的理由,显得有点蹩脚。赵嘉宁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,陆承谨的各种神色变化,依旧笑而不语。
襄王听完后,却是哈哈一笑:“当然是许你和嘉宁妹妹,夫妻百年好合的心愿啊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陆承谨很努力地演着戏,“这个我当然知道,除此之外,我还想许其它的愿望。我边走边想吧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就这样,陆承谨跟随着襄王兄妹,又走入道观的大殿中,又跪在蒲团上,闭眼,祈了一遍福。待赵恪和赵嘉宁都祈福完毕后,三人起身。
从大殿内走出,又来到挂许愿牌的长廊上。
长廊深深,旁边柱子上刷上了一层层红漆,栏杆上挂着一排排串联好的木制许愿牌。风吹过,许愿牌摇曳着,相互碰撞着,发出了木块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旁边有道童伺候着,襄王从道童那拿了一块崭新的木牌,又提上朱笔,提了衣摆,洋洋洒洒写下铁画银钩般的字迹。
他是个心胸宽广、有家国天下的男人。他许下四个愿望:愿国泰民安,愿父皇母妃身体安康,愿王妃生产顺利,愿妹妹妹夫日后生活甜甜美美。
襄王写完之后,把许愿牌串在一起挂了上去,然后把笔递给陆承谨:“现在你来写吧。”
陆承谨点点头,接过笔后,刚准备提笔写,但又犯难了。因为她的字迹与原主的字迹完全不一样,心里有些慌,不知这会该如何圆场。
哎……穿越过来之后,真是每时每刻都得急中生智啊,稍有不慎,一定会被人看出破绽。
陆承谨就这么愣愣站着,有风吹过,把她的鬓发吹乱了,把她的披风也吹乱了。
赵嘉宁眉眼带
笑,问道:“还没想好,许什么愿吗?那不急,你再慢慢想想。等想好,再写也不迟。”
风,把赵嘉宁身上的那种香味吹散了出来,陆承谨只觉得有一股十分好闻的腊梅香,在她的鼻尖里翻滚着。
这瞬间,她的心好像都乱了。
陆承谨顿了顿后:“我确实还没想好,不如你先写吧。”
她摊开手掌,将搁在掌心中的毛笔,很大方地让给赵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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